傍晚，村口的老槐树下，两拨归乡人陆续抵达。
一拨拖着行李箱，脚步轻缓，见面点头微笑；
一拨拎着大包小包，嗓门洪亮，老远就能听到招呼声。
这幕场景在无数中国乡村上演，早早打工的儿女热闹返乡，高学历子女安静归来。
过节回家，两种场景，演绎出截然不同的团圆图景。
过节时节，安静也罢，热闹也罢，都是人间美满，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而已。
书海沉潜：安静是思考的底色
李家的博士儿子回来了。
李文博，在上海攻读博士学位，后来在某家研究院就职。
推门回家，他声音不高：“爸，妈，我回来了。”
接过母亲泡的茶，在沙发靠边坐下，亲戚们来串门，问起读书和工作的事，他也只是点点头应两声，话并不多说。
饭桌上，家人讨论着村里新修的路，邻家孩子的婚事，他只是偶尔点头，很少插话。
母亲悄悄观察着儿子。
她记得小时候的文博活泼爱闹，会追着亲戚要红包，会在年夜饭桌上说个不停。
这些年的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，从他去省城读高中开始，回家的话越来越少；
本科时，他会在书房一待就是半天；
如今读博，更是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这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？”二舅趁酒劲半开玩笑。
李文博只是笑了笑，继续安静吃菜。
夜深了，家人都已睡熟，他轻轻打开电脑，继续白天没做完的分析。
屏幕上幽幽的光，映着他那张心无旁骛的脸，整个人仿佛掉进了另一个世界里头。
多年的学术训练教会他审慎思考，不轻易发表不成熟的观点；
前沿科研的压力如影随形，即使过年也难以完全卸下；
更重要的是，求学路上越走越远，他与乡村生活之间已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，看得见，却难以完全融入。
清晨五点，他轻手轻脚走出家门，沿着童年时常走的小路散步。
在村后的山坡上，他看着逐渐苏醒的村庄，第一次掏出手机，拍下了日出的照片。
这张照片后来一直存在他手机里，在实验室熬夜时会拿出来看看，那是他与故乡之间，一种安静的连接方式。
江湖闯荡：热情是生存的本能
同一天下午，张家的小女儿张燕乘着邻村人的摩托车回来了，老远就听到她清脆的笑声。
“爸！妈！我回来啦！”
还没进门，声音已经穿透到了家里。
她提着两个大塑料袋，都是给亲戚准备的各色礼物，给大伯的电动剃须刀，给三婶的羊毛围巾，给小侄子的遥控汽车。
她像一阵风，卷进家门就停不下来。
张燕二十岁就去深圳打工，从服装厂流水线做起，如今已是一家中型制衣厂的车间主管。
年夜饭桌上，她是最活跃的那个：讲厂里的趣事，学老板说话的样子，吐槽深圳房价，教大家用手机抢红包。
她挨个敬酒，说吉祥话，把多年不见的亲戚重新认了一遍。
“燕子还是这么能说会道！”姑父笑着夸赞。
张燕爽朗地笑起来：“在外面做生意，不会说话怎么行？”
这种热情不是表演，而是她多年闯荡磨炼出的生存技能。
在异乡的服装厂里，热情是她打破陌生隔阂的工具；
在流水线上，主动交流帮助她快速学习技术；
成为管理者后，调动员工积极性更离不开这种感染力。
她就像一株向日葵，本能地面向人群，在互动中获得能量。
深夜，家人都睡了，张燕还在厨房帮着母亲收拾。
母女俩低声聊着，母亲突然问：“在外面不容易吧？”
张燕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笑容淡了些，
但很快又重新明亮起来：“都挺好的，妈你别担心。”
那转瞬即逝的停顿里，藏着无数未言说的故事，流水线上连轴转的疲惫，寒冬腊月被扫地出门的茫然，发烧到打晃独自去诊所的冰凉。
但对她而言，把这些苦涩挂在嘴边没有意义，不如用热情冲淡生活的艰辛，给家人一个安心的背影。
殊途同归：安静与热情皆是爱的语言
过几天，两家人不约而同去了镇上的集市。
李文博陪着母亲慢慢走着，母亲试衣服时，他耐心等候；
母亲问价格时，他会用手机查查类似商品的市场价。
他话不多，但母亲的每个需求他都看在眼里，母亲多看两眼的那件红外套，他悄悄买下；
父亲念叨很久的钓鱼竿，他早已网购寄到家。
他的爱，像深井里的水，不喧嚣，但源源不断。
张燕这边则是另一番景象，她挽着父亲的手臂，几乎逛遍每个摊位，大声讨价还价，给父亲买新鞋，给母亲挑金项链。
看到糖画摊子，她像孩子一样兴奋，给自己和侄子各买了一个，她给全家人都拍了照片，现场发到家庭群里。
她的爱，像鞭炮，响亮、热烈、不留遗憾。
李文博看到张燕一家欢声笑语时，眼神里有一丝羡慕；
张燕看到李文博安静陪母亲的样子，也会放低音量，对家人说：“人家读书人就是不一样。”
他们像两条不同流向的河，一条深沉静谧，一条奔腾欢快，最终都汇入同一片名为“家”的海洋。
安静者将世界装在脑中带回来，热情者将世界握在手中捧出来，形式迥异，心意相通。
村里举办了一场读书分享会。
李文博用稻田比喻太阳能技术，让乡亲眼前一亮。张燕讲述从缝纫工到主管的奋斗，话语质朴动人。
会后，他向她请教带团队，她请他推荐科技书籍，安静者学会了表达，热情者看见了深度。
他们带着泥土样本或家乡特产各赴前程，像不同的候鸟，却把最柔软的部分留在故土。
安静是另一种在场，热情是另一种投入。
老槐树下来年依旧上映这两幅图景，当我们读懂其中同等分量的牵挂，团圆饭桌上便多了会心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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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过节大军再次涌动，这两类子女将背起各自的行囊，沿着不同轨迹离开。
但无论安静还是热情，他们都已完成一年中最重要的仪式，用自己最真实的状态，回到生命开始的地方，卸下盔甲，做回孩子。
来年，村口老槐树下，这两幅图景仍将同时上演。
而理解了这安静与热情背后相同分量的爱，也许我们就能在团圆的饭桌上，多一份会心的微笑，少一份不解的疑问。
毕竟，所有回家的路，都是爱的表达式；
所有离家的行囊，都装着相同的牵挂。
作者 | 紫翘·黄河水清，高级会计师。化文为灯，陪你前行。
图片 | 摄影·白水（版权照片，请勿转载）
主编 | 诗雨
编辑 | 李江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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